审美理解的重要作用
文学的形象大于思想。在些优秀的文学作品中, 审美意象不仅有一般意义,还具有深层意蕴。在阅读欣赏中,读者需要通过审美理解去把握文学形象的丰厚内涵。在这一点上,文学欣赏与其他艺术的审美欣赏基本上是一样的。然而,大于思想的文学形象来自于大于概念的词语,它的丰厚内涵首先是文学语言的产物。因此,文学欣赏中审美理解还包括对文学语言的审美理解。
在文学语言的音、形、义三个基本要素中,语音和字形是标志语义的物质形式,却并不是文学形象的实际构成部分。文学文本主要依赖抽象的语义提供关于具体形象的信息,所以文学形象是问接性的,即不具有直观性。这就要求读者在欣赏作品时首先要理解语义,进而才能在想象中建构形象和体会形象的意蕴。可见,理解语义是整个文学欣赏的基础和前提,并贯穿于欣赏的始终。即使读者沉入文学的审美境界而忘记此时正在阅读,对语义的审美理解也一直在进行。在此过程中,审美感知当然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其一,通过感觉文学语言的音和形而知觉其表现性,如通过语音节奏而把握作者感情的运动状态等;其二,通过感觉语音和字形知觉其表层意义(概念意义),进而知觉到关于形象的一般信息,如看到“ 莲”字而认识到所指的是一种生于浅水中的常年草本植物及其花朵。 然而对文学语言来说,它的音和形并不能构成实际的文学形象,同时它的义不只有表层意义,还有对于文学美至关重要的深层意义或言外之意。例如在文学作品中,“莲”字可以既指某种植物及其花朵,又可以同时比喻旧时代女子的小脚,或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人格,或与“怜”字构成谐音双关而传达爱慕之情等。因此,同依靠审美感知直观形象及其意蕴的其他艺术的审美欣赏相比,文学欣赏中的审美理解占有突出的地位。
虽然文学语言与科学或理论的表述都属于“言语”,但二者却有很大的区别。科学或理论的表述求“真”,强调语言明确的概念意义,排斥多义、歧义及其带来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故而恪守语法规范,讲求逻辑性和令人信服的表达效果。文学的言语表达求“美”,强调语义内涵的丰富性,即不满足于单纯指称事物的概念意义,更注重建立在概念意义基础上的深层语义(言外之意),追求含蓄、蕴藉、耐人寻味的美学效果。文学语言的这种深层语义,从审美的角度说,主要有文化意味、联想意义和感情意义等。拿《闺怨》这首诗来说,在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中,“杨柳”等语就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含义。如果不能体会到这层文化意味,那么对欲览春色、兴致颇高的少妇顿生“悔”意,便不能理解。同时“杨柳”等语还能使读者联想到离别之景、相思之状、悔恨之态,体会到少妇愁苦哀怨之情,即同时具有联想意义和感情意义。
文学语言为什么会有深层语义呢?首先是因为语言系统存在着这种可能性,它储存着使用该语种的民族积累的生活经验、文化传统以及长期形成的思维方式和思维习惯。其次,作家运用文学语言旨在塑造内蕴丰富的形象,并在塑造形象时进行主观表现。为此,文学语言的表达常常有意识地打破用词惯例和语法常规,甚至扭断理性逻辑的链条。过去较常见的是词语的活用。“ 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闹”字等即如是。现在较常见的则是词语的特殊搭配和衔接。如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一诗的首句:“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诗中“我”是“老水车”,而且“纺着”“歌”,这种独特的词语组合打破了语法常规,却带来了丰富的意蕴。“老水车”于是成为数百年来灾难深重的旧中国和民族生存状态的象征,成为诗人深沉的爱国主义情感的象征。瑞士的凯塞尔说:“同理论的语言相比,文学的语言用形象性标志自己。它不提供对问题的意见和讨论,它在事实的充实中把世界描写出来。”日本的浜田正秀说:“语言半是事物的代名词,半是精神和感情的代名词,它是介于事物与精神之间的.种媒介。 要是着眼于语言的简便性,那么它就是种事物的抽象 替代符号,而如果着眼于其无穷魅力的话,则它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和热情的象征。”文学的言语表达立足于“在事实的充实中把世界描写出来”,而且,“着眼于其无穷魅力”,即以形象的描述性和主观的表现性为本质特征,因而无论是文学语言本身还是它所描写的形象,都具有一般的概念意义和语法常规所无力承担与表现的丰富涵义。这就必然要求读者的审美理解在文学欣赏中发挥重要作用。
文学欣赏中对语义的理解之所以称为审美理解,不仅因为它是欣赏过程中重要的审美心理因素,还因为它也具有审美的直觉性和领悟性。不过,这种直觉性和领悟性是建立在读者语感经验基础上的。语感,即建立在个体经验上的对言语的敏锐感觉。它是主体通过实际的言语交流活动,包括文学作品的阅读,通过对语言文字反复的感觉和知解而逐步内化了的言语经验模式。实际上,语感就是大脑中由一系列凝聚着特定的词语、表达方法、生活经验和文化知识的浓缩性的“表达式”联系而成的“言语网络”,也是能够使主体在言语中表达和言语接受中作出直接而深刻反应的心理能力。依靠自己的语感经验,读者就能在文学欣赏中不假思索和逻辑推理而直接把握文学语言。